似李成业这种人，齐晃见得多了。
他在京中任职时，审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，没有一个肯干脆认罪。
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，齐晃自然不会去贸然拿人。
此刻，李成业又恢复了斗志，可齐晃却依旧面不改色，冷笑着信手一拍惊堂木。
“来呀！带更夫！”
自门外进来了一个年过六旬满脸皱纹的老汉，皮肤黝黑，一身灰褐色葛衣葛裤，腰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麻布带，一看就是过着苦日子的人。
来人佝偻着身子走到堂中，颤颤巍巍吃力跪倒，声音干瘪沙哑。
“小老儿陈德胜，拜见青天大老爷。”
齐晃面露不忍，起身抬手，“老人家快快请起，来人，赐座。”
陈德胜千恩万谢的坐在皂隶推过来的圆凳上，呼吸沉重，喘了好半天。
齐萱草看他面色蜡黄，又听他呼吸带着明显杂音，心中有些担心。
“爹爹，可否等女儿片刻再审，女儿去去就来。”
齐晃看她目光一直在陈德胜身上，大概明白了她要做什么，也就点了点头。齐萱草径直跑回了内宅，从自己屋里拿了新炼的两罐枇杷膏和一盒返魂丸，又唤了大蓟捧了一壶温水，这才回了正堂。
回到正堂，齐萱草捏了一颗返魂丸交给陈德胜。
“大爷，您把此药服下。可以祛痰平喘，再服一勺枇杷膏，能好受些。”
陈德胜感激万分，服下之后气息果然平定了不少，这才接了齐萱草给的三包药，起身就又要跪。
齐萱草赶紧拦住了他，“大爷，使不得。您是长辈，如此真是折煞我了。您此番肯来，便是帮了我们县衙，也是帮了百姓。这药，小女子理应送您。”
齐晃捋着胡须，看着齐萱草颇为欣慰感慨，当初她说在河边奇遇捡了一本医书，就开始研究起了医术，本以为她又是一时心血来潮，但没成想她坚持到了如今，还能心怀百姓，这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。
齐萱草让大蓟把水壶放在了陈德胜身边，又返回了齐晃身后，齐晃这才继续发问。
“老人家，劳烦您把您在那天夜里的见闻再说与本官听听。”
“是。小老儿是这县里的更夫，平日里在城西一带打更。官差去问小老儿的时候，小老儿就回忆起了那晚有一起蹊跷事。二更末时，小老儿走到了一处宅院附近，忽然听到有门开启的声音，借着月光看过去，是一位年轻公子背着一位女子从宅院后门中出来。说来不怕大老爷笑话，小老儿平素爱看些热闹，只以为是人家小两口晚上出来要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就悄悄跟着走了一段。不成想那公子却绕到了倚兰楼，从后门进去了。之后，小老儿也不想生事，便离去了。也就是那天夜里，小老儿走得远了些，这才染了风寒。”
齐晃打眼一看李成业，袍袖都在明显发抖，脸上更是苍白一片，薄唇一翕一张，再没有了半分得意的神色。
“如此……老人家可否看看，那晚的公子，是否在这公堂之上？”
陈德胜闻言抬眼从堂中人的脸上扫了过去，看到李成业是眼光一亮，伸手一指。
“大老爷，便是他。”
齐晃唤捕快扶走了陈德胜，又遣走了钱多福，这才用力一拍惊堂木，疾言厉色直斥李成业。
“大胆狂徒！还不认罪！寄柔的尸身就在倚兰楼后院的柴房中发现！你口口声声不认得寄柔，可你的宅院却是一位与寄柔口音相同的女子所赠！还在案发当晚背着一个女子进了案发现场！你亲口承认的嫁衣也在柴房中发现了残留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！事到如今我看你还如何狡辩！”
李成业被他一惊，当即面无人色，双腿一软，瘫跪在地，终于还是坦露了实情。
他本是寒门学子，虽一直努力读书但无银钱打点，无人举荐的情况下前程渺茫。但他生得一副好皮囊，四年前被寄柔看中。寄柔给他买了房产又每节给予不菲的银钱，得空时候就会找他寻欢。
此次他春闱中榜，又搭上了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王大人的千金，就起了甩开寄柔的念头。本来打算入了京城之后断了联系再做打算，可天不遂人愿，王小姐偏偏得知了流苏绣坊能做盘金绣，让他带了嫁衣来做工。
取嫁衣那日，正巧在回家途中碰见了寄柔。寄柔一看嫁衣便明白了他的意图，与他在宅院中对质后便口称成全欲走。但他却恐怕夜长梦多，拦住寄柔就扼住了她的咽喉。等寄柔再无反应，他又怕她只是昏厥，又捡了石头在她头上反复砸了几次。这期间，嫁衣碰巧沾上了血污。
到了夜间，他才战战兢兢的背了尸体移去了倚兰楼，又找了个地方丢弃了嫁衣。
听到这，齐萱草和齐晃都发觉出了不对。
“住口！你还在强辩！嫁衣残片是在焚尸现场被发现的！你如何又说你丢弃在了他处！”
不料李成业听到齐晃如此问，更是不可置信一般圆睁双目，连连磕头，吓得声音都抖得不成话语。
“大人！大人！事已至此，学生没有不认的道理！只是……学生杀人是真！却并未纵火焚尸！嫁衣也的确是被学生扔在了城郊！更不可能在现场被发现呐——！”
堂上父女二人面面相觑，同时都锁紧了眉头。
的确，杀人的罪行他已经认了，也便是杀头之罪已定，一个将死之人，没有道理再去否认焚尸和嫁衣的下落。
难不成，此案的背后还有他人？
齐萱草想到了一种可能，一个被她忽视的人。
“寄柔可曾与你说过，她有一‘史’姓义父？”
李成业抬起头，却是满脸疑惑。
“寄柔确说过她有一义父，但这义父，并非姓‘史’，而是姓‘张’。”
齐萱草心中一盘算，顿觉不对，凑到齐晃身旁耳语。
“爹爹，据那老鸨所说，那寄柔姿色平平，连常客都没有一个，她何来如此多的银钱包养这么一个小白脸？而且，她斥巨资包养了这李成业，如何会在得知他马上要与他人结亲又自愿成全？玉香所说的‘史’姓义父，女儿查过，结果是查无此人。若假设此人确有其人，若无特殊理由，又为何隐姓埋名？若是寄柔的尸身并非是李成业所焚，嫁衣又是有人刻意而为之，那这放火之人，定是想要隐藏寄柔身上的秘密，而这秘密，一定是比这人命案还见不得光。”
齐晃闻言，面色陡然一变，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到了当年那起焚尸悬案。
莫不是，此案当真与当年的案件是同一人所为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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